賣魚夫妻
兩口子年紀相仿,都才四十出頭。來南京十六年了,老家在蘇北的睢寧(說每次開車回去,下了高速,不遠就能看見他家蓋的蠻考究的小三層)。
先是男的跟一個本家叔叔來南京,打打下手,幫著賣魚。賣了兩年,自己也有點積蓄了,于是在城北租了間稍大點的房,把新婚不久的妻子從老家接過來。
可一下子又找不到適合她干的活,干脆,就夫唱婦隨一道賣魚。賣著賣著,倒是女的比男的先想到,說現(xiàn)在這樣等于一個人在賺錢,另一個的資源活活浪費了。后來便琢磨著,在同一家菜場租兩節(jié)柜臺,各賣各的。女的去了二樓,賣海里的魚,帶魚、鯧魚、黃魚,冷凍和鮮貨全做。男的在樓下,專賣黃鱔和泥鰍,品種上不同別人打架。這一弄還真盤活了,每日的進項幾乎翻了番。
小兩口的攤點我都去過。女的見人一臉笑,你問她帶魚的價錢,她會把聲音稍稍壓低對你說,就按多少一斤給你吧,言外之意給別人要高點的。你這邊剛把頭點了,她轉(zhuǎn)身已把冰柜打開,彎腰替你選貨。稱好后,也不用你交代,三下五除二,一把大號剪刀將魚肚魚鰓弄得干干凈凈;而后裝入袋子,還又扯一只干凈的袋子套上,說別把腥氣搞到別的菜上。男的長著一副憨憨的娃娃臉,我常去那攤上買剖好的鱔絲。有兩回,他說今兒忙,還沒來得及燙,見我因天氣熱一頭汗,說你到對面銀行歇歇腳,吹吹空調(diào),我這就給你弄。半個多小時后我再轉(zhuǎn)來,他已幫我剖好一斤多的鱔絲放那兒。我一抬眼瞧見桌上擱著一碗下好的面,全漲爛了,已近中午,他說忙得早飯還沒來得及吃。身上的衣褲基本都是濕的,腳上一雙雨靴,一年到頭都得穿著。
兩口子就這么日復一日地忙活,終于在幾年前掙下一套七十平方米的二手房,不過地點稍遠些。如今孩子已十四歲,上初二。夫妻倆一早開輛面包車,來南昌路菜場上班。中午飯各自湊合著對付,但晚上回去總會給兒子做點好吃的。我不止一次地夸過他們有本事,男的朝我咧嘴笑笑,說還巴望著兒子讀個名牌大學呢。
鐘點工小戴
外孫九個月大,女兒女婿兩個人忙不過來,從網(wǎng)上請了個鐘點工,一天來家干三個小時,幫他們做點家務(wù),燒兩頓飯。
請來的鐘點工叫小戴,1976年生人,家在宿遷泗洪縣鄉(xiāng)下?;榻Y(jié)得早,大女兒已經(jīng)二十三歲,如今在宿遷市里覓得一份挺不錯的工作。
小戴原本一直在老家?guī)Ш⒆?。她男人早先在鄉(xiāng)村中學當老師,但老是憧憬著大城市的生活。有一年就跟一個朋友一塊來了南京,想自己闖出點名堂。一家專做教輔的民營出版公司正好招人,他去應聘,結(jié)果選上了。這家公司后來發(fā)展得很好,小戴的男人也跟著水漲船高,慢慢在公司里成為主抓教輔產(chǎn)品質(zhì)量的技術(shù)總監(jiān)。收入自然也讓他們兩口子滿意。
小戴來南京則是近兩年的事。她最寵的兒子考上南京一所軍校,她希望能常常見著,于是和男人合計,把多年的積蓄拿出來,在南京東郊購得一處住房(當然面積不是太大)。這樣每個星期能有兩天和兒子待在一道。丈夫心疼她,說平時你就在家歇著吧。但小戴打小就苦慣了,讓她閑著比打她還難受,她執(zhí)意要找份事做。別的怕干不好,說就干鐘點工吧。
早上9點多,她騎電動車先去菜場,根據(jù)主人的要求買好當日要吃的菜。掐好時間,10點準時到達主人家。洗汰、燒菜,忙得井然有序。女兒說小戴阿姨的菜燒得不錯,我也品嘗過一次,頗有同感。問她以前在家也這樣弄嗎?她笑笑說,自己家吃菜不講究,出來給人家弄,得提高一下檔次。她說好些菜是在手機上學來的,教人做菜的節(jié)目現(xiàn)在很多,我看上兩遍,要緊的找個本子記一記,兒子回來的時候先實踐一下,燒過兩遍也就七不離八了。
小戴不躲懶,手腳快,忙好中午和晚上的菜,還留出點時間把房間的衛(wèi)生保潔也弄妥當。中午1點工作結(jié)束,騎車回自己家歇個把鐘頭,下午3點又準時趕到第二家。這一家只干兩個半小時。晚6點,小戴自家廚房的燈就亮了,一會兒丈夫回來吃飯,兩口子說說笑笑,一天的日子就這么過了。
司機小胡
去河西辦事,回頭坐了他的車。小伙子姓胡,有一個很響的名字:寶虎。說出來開網(wǎng)約車時間不長,做生意的空當給自己打打岔的。年紀也就四十出頭一點,安徽岳西人。家中原本較窮,十幾歲就跟著親戚去上海打工。建筑工地上拎灰桶、拉磚、抬鋼筋預制板,什么樣的苦他都吃過。后來應聘去了一家銷售公司,賣電子產(chǎn)品。腦子活絡(luò),又肯學,一些技術(shù)性的東西很快掌握。由于業(yè)績不錯,老板連著給他加了幾回薪。幾年后認識一個也是從安徽來滬打工的女孩,沒多久回家鄉(xiāng)把婚結(jié)了。再回上海來的時候,小伙子起了念頭,對媳婦說,咱也開個公司吧,等有了孩子,往后的日子能過得像樣些。名字里有個虎字,還真就在大上海撲騰出了點聲響。做的是和筆記本電腦相配套的電池加工及成品銷售。早幾年這類生意好做,加之小胡為人實在,做事靠譜,客戶群不斷擴大,賺錢似乎也就順理成章。
小胡的母親出嫁前家在南京浦口,跟兒子說過將來想葉落歸根。因此小胡有第一桶金后,沒太多猶豫就跑江北來買了套房,那是在2004年。這以后,2008年,2011年,又先后在江北再購兩處房。那時江北的房價還沒起來,他像是有點先見之明似的。待有了孩子,母親被他從安徽接到江北的新房里。老人不光帶了孫子,還和一些幾十年不走動的老姐妹有了聯(lián)絡(luò)。
近兩年筆記本電池的生意不好做,上海那邊小胡請了個朋友幫助盯著,自己則在南京籌劃著改做其他。平日里還有些老客戶會要點貨,余下的時間他不想白白耗掉,于是就暫時做了網(wǎng)約車司機,早晚開輛車出來跑跑。小伙子隨口說了點跑單的事兒,聽下來還真讓人感受到他的實誠。說跑幾個月了,從沒主動取消過一單,而不少網(wǎng)約車司機干這種事。有兩回,都是很晚的時候,接到跑湯山的單子,明知道回頭帶不了客,可這樣的傻事他也去干了。還說到不久前,特別熱的那幾天,有天早晨從浦口家里出來,在一個路口等紅燈,見一老太太抱著個孩子站路邊哭。他停車問清原委,是小孫女突發(fā)高燒要去醫(yī)院,等了好久打不到車,而老太太又不會用手機打車。小胡聽了,二話沒說,請老人上車,一直送到兒童醫(yī)院。老人要給錢,他擺擺手,死活不肯收。
小伙子在車上同我聊了一路,有句話他反復說了幾遍,說是小時候母親教的,叫吃虧是福。不去占別人的便宜,可能的情況下盡量拿出一些給別人,這樣做,常常能使自己很快樂。我朝身邊這個皮膚黑黑一臉憨厚的小伙子看了看,覺著持這種心地的人,往往就會有意想不到的福報來找他哩。







